待纡双绶
9.束手望洋
待纡双绶 发表于 2009-09-19 21:18:44
待纡双绶-9.束手望洋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说当皇帝也算一种职业,那这烧得可就不是火把了,少说也是篝火级的,再加上当今圣上这种个性,怕是得烧得火光冲天才算了。糟糕的是郑绶没想到还没等他点火,火就先烧到了他自己头上。
原本郑绶就不是什么早起的鸟儿,当了皇上要以身作则早起办公,逼得他没辙才开始勉强早起,原本跟着他的一众大小侍从早就明白这些,没过几天满朝文武也就拿早朝时皇帝陛下的哈欠不当回事了。结果这日早朝却见皇上精神头十足焦躁如热锅上的某种虫豸般绕着御座走绺,着实让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纳闷儿不已,等到底下各位眼巴巴瞅着皇帝转磨都快跟着急得心动过速了,今上终于开了金口降了玉言:
“众卿……可知道些讲述逃婚的……故事?”
祠部员外郎白烨为官年头不长,有句鉴定常用句叫做业务尚在熟悉阶段——给他挺合适,不过有件事他倒是很清楚——给大菁王朝当老天爷很难,做如今这仁裕年间的天皇老子更是难上加难。想着,白烨不禁淡淡叹口气继续望天,不是他对那头顶上方的藻井有什么特殊爱,而是他实在不忍心看朝堂下那惨不忍睹的光景。
何苦来啊您说,有明白的不问,没事跟这儿打镲……
其实此前白烨也确实跑去问了个“明白的”,不巧这明白人当时正在收拾屋子准备搬家,一听白烨说的这档子事,眉间立时拧了个疙瘩,发挥他与生俱来的特长一个字不说,白烨咬牙厚着脸皮把“辅政亲王”四个字抬了出来,别的不说也就算了,一说这个对方更来气,睿亲王郑骦猛地把手里的一摞书敦在了案子上,冷冷地丢过来一句:“敢问白大人,这也算是‘政’事?!”
回忆至此白烨吞了吞口水,人说当初的三殿下如今的睿亲王,日后定会用“辅政”二字名正言顺地将那些个枢机要务尽揽在手,可真要如此,此事他不会不管……罢了,与其琢磨睿亲王的脑袋瓜,还不如找个更好接触又差不多明白的算了,于是白烨忙着跑去请教,好在这趟倒还真没白跑。问着主意的白烨忙又小跑着去找皇帝汇报,远远却见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近了一瞧可不要紧,祠部员外郎的运动反射神经难得地给激发了出来,一个箭步扑上前拽住了水井边儿皇帝的一条胳膊——NND今天就是剁了爷爷的手也不能由着您了这么个糟改法儿!
“人生自古谁无死——!!!(*1)”皇帝郑绶一脸悲愤玩儿命甩胳膊,想从白烨手里挣出来,奈何白烨死活就是不撒手,还一脸完全不对气氛的无可奈何,其实这也怨不得白烨不给面子,从打当初进了郑绶宫室的门,类似的场面见多了确实想惊悚都没辙,到如今,也就是卫金那小子还每回每回地跟着轰轰,这一院子跟着伺候的八成也早就疲沓了,奈何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不能不买皇帝的账……
“陛下如此悲愤,所为何事?”白烨耐着性子开口询问。
郑绶长出一口气仰头悲叹:“吾命休……!”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众人等立时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刷刷地高呼“陛下慎言”。白烨更是抱定了必死的觉悟伸手捂了郑绶的嘴。好么原先也就罢了,如今龙袍加身了您也得注意注意不是,个当皇上的成天把生生死死挂嘴边儿上你这不是咒全天下的早死早了么!也不想着这么些人听你三天一死五天一亡的是个什么感受,情何以堪啊!再说了,楚熙和卫金那俩呢?!偏偏这瞎折腾要人手的当口倒都跑没影了!
“您先说是个什么事,臣给您想法子还不成?”白烨压低了声音劝。
郑绶闻言一巴掌拍在了白烨手上,压低了声音跟着嚎:“还问什么事?!眼看今天天黑下来人就要进宫里了,朕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帮忙想办法也就算了没事还往外跑你还有理了有理了?!”
白烨眼前直冒金星,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端正正地松手下拜:“陛下,臣正是去寻了计策来回陛下的。”
郑绶一听这话当真不挣吧了,盯着白烨问:“此话当真?你去找了什么人寻了什么计策?”
“臣特去请教太宰大人,计策已有,恳请陛下莫要惊慌,待臣细细道与陛下,也好计议详细。”白烨说得四平八稳。
一说是那个当初死活拉拢不来的宰治给的主意,郑绶倒是立刻很买账地表示愿听详情,吩咐一众大小内侍速速退去。眼见闲杂人等走了个干净,白烨终于站了起来,无奈地撇了撇嘴问:“陛下……您方才这是准备干啥?这皇宫大院里要寻死,臣见过上吊跳井吞金服毒撞柱子抹脖子的,还真是没见过……踩水桶的……”= =|||
皇帝郑绶不急不慌地从没膝高的木桶里迈了出来,优哉游哉地解释:“没见识了吧!朕想着若是能跳井逼得太后收回懿旨,那不是不用结婚人也死了?可朕要是踩着水桶下去,顶多就是憋屈些,等到太后收回成命,再上来不是正好!”
“……”白烨顿时明白了历史上有些个所谓的“逆贼弑君”事件那还真不是叛臣乱党的长期谋划,那不过是一个瞬间的彼岸之姿啊!
……
郑骦收拾了整整一天才把自己的书册打点利索,其实一王爷大可不必这么折腾自己,奈何他历来由不得别人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平日里便是更衣整铺都不许他人上手伺候,更别提让人碰他的宝贝藏书了。眼见天都黑了,郑骦也没心情吃晚饭,吩咐了不要打扰,便如平常一样拿了本书就着案上的烛火看,看着看着乏了干脆熄了灯伏在案上就睡。见惯了郑骦睡书房的小吏们识趣地掩了书房小院儿的门,也各自收拾值守去了。
可惜郑骦在这小院儿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没能睡踏实,睡着半截就听屋里似是有响动,一向睡着了便火气暴增到几乎人格切换程度的郑骦半梦半醒之间条件反射地抄起手边案上的东西就循声砸了过去,哐当一声脆响让郑骦彻底醒了过来,却没听见人声,郑骦一个警觉刚要回手拿东西,暗中就是一道凉风擦着脸庞掠过,冷厉的物什精准地抵上了睿亲王的喉头。
“别动,也别出声。”暗中低沉的声音这么吩咐。
郑骦倒也配合,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没过多会儿就有听到动静的小吏跑进院子,压低了声音在门口问:“王爷?可是有事?”
郑骦只觉得喉间的那东西颤了颤,吸了口气淡然开口:“无事,带倒了个香炉,明日再收拾,你去吧。”待到小吏的脚步声消失,郑骦喉间的东西也撤了开去。觉察到方才立在身边的人闪身向门口的方向去了,郑骦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问:“这位姑娘可是找郑骦有事?既是有事为何来了又走?”
“……”那人却不开口。
郑骦叹了口气又把灯点了起来,灯光下,门口的女子此刻正微微抬手用袖子掩着面孔,站在那里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饶是郑骦脑子还算灵光,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说是行刺吧,为什么半截放弃了?你说不是吧?那刚才到底算怎么回事?没等郑骦再开口,门口的女子忽然垂首下拜:“奴家家父是兵部正四品上忠武将军于重山,此番奴家奉皇太后懿旨进宫觐见,半路却被引路女官借故抛下,不知向何处去,后斗胆询问路过的大人,跟着指引却勿闯了睿亲王宫室,情急之下多有得罪,恳请睿亲王降罪处罚。”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这下郑骦当真头大了 ,说来就是这姑娘奉命进宫却被人放了鸽子又不巧撞上个路痴,阴差阳错差点儿变成准刺客,这么妖孽的所谓巧合怎么偏偏撞到我这儿来了?!等等,忠武将军于重山的女儿……如君?坏了!郑骦心下一凉,这事可不是“巧合”或者“阴差阳错”能概括的了。
郑骦当然知道妘太后老早就相中了忠武将军于重山家的千金,想着能早日接进宫来做自己儿媳妇,来日也可当那母仪天下的人选。可惜当初郑绶就死活不肯应下这门亲事,还是郑骦给白烨支的招儿拖延了一段时间,现在皇帝的家务事他郑骦可不想管也管不着,白天才打发了又来要主意的白烨,怎么晚上人就到他书房里来了?!再说若是进宫觐见,这时辰也甚为微妙,这么晚了把一个没出阁的小姐给请进皇宫内院不说,还把人扔在半路,妘太后这是布的什么阵?只是眼下想这么多也没用,郑骦定了定神,起身招呼如君:“小姐请起,既是误会也不必提得罪不得罪,现下想办法送小姐出宫回府方是要务。”
如君道了谢正待起身,却听前院一阵嘈杂,不多时就听一阵脚步声急急朝着书房小院儿而来,而且怎么听都不止三五人。如君立时瞪大了眼站在门口不敢妄动,郑骦皱了皱眉又吹熄了灯。
这次来的不是郑骦宫室里的小吏,原是一队不速之客——禁军统领鲍谙领着一队金甲侍卫站满了郑骦书房所在的小院,原是方才陛下寝宫里颇有异动,于是下令通宵戒备,鲍谙便奉命带了人手来郑骦宫室布岗。
“出了如此大事,鲍大人不在陛下身边多加护卫,倒来本王这里兴师动众,却是为何?”郑骦也不客气,斜睨着鲍谙沉声问。
鲍谙低头一礼:“回王爷,陛下寝宫周围和陛下身边都早已安排妥当,臣等特奉陛下口谕前来护卫王爷安全。”
那也用不着把禁军统领搁我这儿吧?!郑骦忍不住腹诽,不明白的还不当我就是那造反的?郑骦叹了口气皱着眉说:“陛下考虑周详,臣感激不已。然本王以为,留几位禁军增补人手即可,鲍大人还当以陛下安危为重。” 你们这么多人跟这儿杵着,后半夜我还睡不睡了?!
“呃……王爷……”鲍谙一脸的为难,睿亲王说的在理,可自己若真是回去,那不成了抗旨不遵了?
郑骦瞟了鲍安一眼说:“本王猜得到鲍大人所虑为何,待明日我前去面圣澄清,定不会教鲍大人为难。”听他这么说,鲍谙倒也识趣,没再多说什么,对手下几个禁军兵士交代了些,便执礼告退了。
这回可是麻烦大了!郑骦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些红衣金甲,闭了闭眼了然长叹。原想着趁天黑把人家送出宫去,偏又突然节外生枝跑来这么一群“看家护院”的!在他们看来这院子里就只有郑骦一人,现在要想带个大活人离开小院而不被发现,那还真是有够玄幻一假设!此时若是郑瑜并妤遥夫妇还在禁宫之内或许还有回还余地,用魏王妃充作挡箭牌也能有个“探问昔日闺中密友”的说辞……
“天色已晚,请睿亲王休息吧,得罪之处万望海涵……”几步开外一个禁军兵士微微弯腰行礼,郑骦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门口站得有点儿久了,还休息?看着那些金甲兵士出了小院,郑骦近乎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回屋掩上门,郑骦没再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色请如君坐了下来,屋子里立时没了声响,尴尬万分。“睿亲王……”不多时倒是如君先低声开了口。
郑骦沉着声音回话:“此番误会甚为蹊跷,郑骦仍有诸多不解,望小姐如实相告。”
如君清丽的声音里已经鲜有惶恐,平添了几分冷静:“睿亲王折煞了,王爷请问,如君定据实以告。”
“小姐奉皇太后懿旨进宫觐见,是在何处与宫人走散的?”郑骦边问边回身在书案上摸索,“后又得何人指路方到了此地?”
“回王爷,原本如君也不知是何处,待得人指路方知那里已近陛下寝宫,着实惶恐……”如君越说声越小。
郑骦想了想又问:“小姐可认得那指路之人?”
“……认得。”如君似是犹豫了片刻,“是太宰大人。”
宰治?!郑骦一愣,转瞬便狠狠蹙着眉仰头靠在椅背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个道我阴险城府,那个说我卑鄙小人,你道我是恶人,怕是我百般阐释也无用,那倒不如——!
“敢问太宰大人如何给小姐指路?”郑骦幽幽地追问了一句,却已然没有了丝毫推敲思索的兴致。
“太宰大人指引颇为详细,说是此地已近宫人外道,尚有几间闲房暂且搁置杂物,教我躲过宫人耳目,看准时机循道出宫去。”如君不知郑骦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只道睿亲王还在想办法,答得很是认真。
郑骦宫室确是靠近禁宫宫墙,离着不远就是宫人们穿梭往来的外道,到如今,这偏安的地界竟然也成了一招棋,说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最可怕的还是人。郑骦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却转了话题:“郑骦还有些不相干的事请教,小姐若是觉得在下失礼,不说也无妨。”
“睿亲王言重了,请问。”如君饶是想不到郑骦接下来要问些什么,答得落落大方。
“小姐可愿遂了太后心意,入宫为妃?”郑骦生硬清冷的声音里全然没有些许语气,直白的一句话犀利凛冽。
如君着实给这唐突的问题唬住了,片刻之间竟没反应过来。不是说想办法让她出得宫去么?怎么就问起了这等……然而兰心蕙质、冰雪聪明这些个溢美之辞绝不是空泛浮夸的吹捧,如君恍然明白了郑骦的意思,咬了咬牙便道出了决然的答案:“不瞒王爷,如君不愿。”
“君臣父子……如今讲这些个有的没的也是枉然。小姐又可信命定之说?”郑骦谈家常一样说着,边说边站起身来。
“不想信,事到如今却也容不得我不信。”如君说着淡淡地苦笑了出来,刚刚好在惨淡的冷月青光下教郑骦看了个清楚。今日的皇宫大院于如君来说,便是早就注定了有去无回。
你我皆为棋子,死生全在他人掌中。胜为御棋者胜,败亦为御棋者败。
昔日对会稽王讲的那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耳边,只是无端牵累眼前这毫不相干的女子,何苦又于心何忍?!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之后的那些诡毳殊章又有几个知晓?郑骦闭了闭眼淡淡地问:“如此说来,郑骦斗胆敢问小姐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未曾。”这一次如君答得干脆利索,竟无半分犹豫。
一切早已成了定数,郑骦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来由地格外不甘,他定了定神又问:“事已至此,除却玉碎之途,小姐可还有计较?”
弦外之音如君听得分明,回答却没有丝毫郑骦所料的犹豫踌躇:“眼下为难的不止如君一人,敢问睿亲王又当如何?”
闲人传言忠武将军爱女聪慧非常,又识大体,如今看来确是不假,如此贤女却落得这般境地,着实可叹可惜!想着,郑骦不禁嗤笑着摇了摇头。
次日,睿亲王郑骦强留忠武将军于重山家千金如君的消息登时传遍了菁都上下。众人惊叹睿亲王竟是这等苟且之徒,又念着王家这种事再平常不过,这看着应该很爆炸的事情却也很快就平淡了下来。抛开那些个有恶意无恶意的传言不提,更多的闲人只是好奇文弱如郑骦究竟如何能制住武家出身的如君,更有不怕死的嬉皮笑脸补一句你怎知道不是那姑娘按住了王爷?
街头巷尾的谈资最初有多无奈多惨淡多尴尬,似乎已经无人过问了。
郑骦听说了这些也只是笑笑:“人道我是伪君子,谬矣!郑骦实乃真小人!”
听了这话的如君莫名心悸,烈性的女子转而跪在老父面前声声叩首,此番误会绝非睿亲王刻意算计,女儿原是心甘情愿,父亲莫要怨王家霸道,只恨女儿不孝罢……
……
郑骦清楚宰治不过是借了他人布下的阵,乾坤挪移换了方向,倒也不能把这笔账算在他太宰大人头上,换个角度说来宰治这招也确实刁钻。妘太后的计策给人偷了去不说,里外里还吃了个哑巴亏,哪可能跳出来叫屈,当今陛下也成功躲了这桩婚事又不必挨骂,实在是一箭双雕不差钱。
只是这妘太后……都说天下最毒妇人心,郑骦一直以为这话实在是性别歧视,但眼看着当年那母仪天下的妘皇后变作如今这几近偏执的妘太后,他心里也难免犯嘀咕。可也许妘氏从未曾改变,只是如今的观者不似从前罢了。
而宰治竟然毫无愧疚地如此利用无辜的姑娘,这也叫郑骦连连质疑自己看人的眼光。对此宰治却故作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解释:“下官与如君小姐算是旧识,依下官对小姐的了解,王爷这型的未尝不是她的审美啊~”
“浑话!”郑骦鄙夷地瞪了宰治一眼,“她喜欢傻的!”
宰治顿时装模作样地捶胸顿足一脸懊恼:“正是、正是!这下优势互补无望了!啊不过强强联合也未尝不可啊~”
郑骦刚要骂回去就被进来通报事项的燕襄拦住了。眼见燕襄垂首稳步走了进来,仪态神色与从前在大内郑骦宫室中毫无二致,身上却不再是正三品下官服,银璫珥貂也不见了踪影,宰治微微眯起眼平静地看着昔日的左散骑常侍执礼下拜,看今日睿亲王府管事那一派历练而出的缜密沉稳,忠心耿耿。
燕襄带来了魏王不日即将回都城的消息,圣上下旨命睿亲王彼时一同入宫为魏王接风。这倒是再平常不过,可刚刚考察完封地回来述职的郑瑜人还没进菁都地界,火漆封匣的密信就先进了睿亲王府。这就要摊牌了?快刀斩乱麻虽不是上策,却也落得干脆,郑骦冷笑着把看过的信笺扔在了宰治面前,这日子怕是混不清闲了。
宰治狐疑地拿过信笺来看,边看边渐渐皱起了眉,到最后干脆连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末了低声问:“魏王这是……?”
郑骦踱步到燕襄身边笑着摇了摇头:“魏王一向好奇心旺盛,你会不知道?不过是糊涂账太多让他忍不得了。”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宰治狐疑地看着郑骦的背影。
“有些事他不知道也罢,可若如此说给他听,你就等着看他暴跳如雷吧。”郑骦说着低声对燕襄交代了些什么,待到燕襄执礼告退方才又转回身来对着宰治的方向说,“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手中尚有一道可换他暂且闭嘴的筹码,说来也是件积德的好事。”
你能琢磨出什么积德的事?!宰治忍不住暗自慨叹,说出口的却不是这句:“哦?王爷早有妙计?”
“非也,无巧不成书而已。说来这一招还是拜太宰大人赐教。”说着,郑骦吊起了嘴角。
宰治皱着眉不说话。
“不过是劳烦太后娘娘再‘代劳’一次。”郑骦说完缓缓挑起视线盯着宰治。
很久之后宰治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是他第一次在睿亲王眼中看到纯粹的杀意。只是不知对方到底是有害人之意而无杀生的胆魄还是怎样,那种清晰而毫无避讳的杀意直到最后也没有化作现实的杀戮。说不定他的有些想法其实单纯至极,哪怕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他也还是会为对方的无辜而不平吧?不是为了如君,而是些更虚无的东西。宰治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许是生不逢时,许是……
“昔日太宰大人曾提点在下,平定内乱之时与当时的二皇子一同回来的人颇有内容。”郑骦边说边回到桌边拿起那信笺,打断了宰治的遐思,“如今太宰大人以为如何?”
“迟早也会如燕襄一样辞官吧。”宰治抿起嘴点了点头说,“加上兵部侍郎程大人,那边的情形倒是颇为微妙。”
郑骦没回话,转而点燃了信笺,就着焚香的铜炉烧了个干净。宰治这般人物便是绑也要绑到同一条绳上来,若不慎成了针锋相对的局面,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宗政惜……怕是不会辞官的——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有朝一日脱了官袍也未见得会进魏王府,此人的确复杂,不可能成敌,亦不可能为友。
“眼下王爷两重孝在身,倒是委屈了如君得不来个名分。”宰治忽然叹了口气扯回了最开始的八卦话题,八成是觉得两个人再这么对暗号似的交流下去也没个新鲜了。
郑骦冷哼一声:“却不知究竟是哪个歹人委屈了人家!”
宰治装模作样笑得甚是讨打:“下官听闻当时王爷还给挟持了片刻?入得大内那丫头身上全无半件兵刃,如何挟持得了殿下?”
“姑娘家进大内,连环佩簪钗也戴不得了?原是为何请人家小姐进宫,太宰大人怎会不知!”郑骦没好气地坐下喝茶,亏得你宰治还有脸说是如君旧识。
“区区一支银钗便能挟持殿下,当初的三皇子宫室和如今的睿亲王府都绝少有侍卫武官,王爷还当真是胆识了得啊~”宰治边说瞟向郑骦的方向,“还是说……王爷本就用不得这些个多余的人手?”
“确是用不到。”郑骦弯着嘴角回话,“昔日仅凭郑骦身份尚不够人设计陷害的资格,无端浪费侍卫武官又是何苦。若说如今,太宰大人既与如君为旧识,也就不用本王多费唇舌了。”
这人依旧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分明听得懂我问的是什么,却偏偏说些不痛不痒的来搪塞,宰治暗暗咬牙,若不是为了振儿,我实不愿与这样的角色有分毫牵扯!如此说来只怕燕襄也是这样吧……?郑骦为人从不教人明白他所思所想,却每每精而又准地拿捏到他人的痛处,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一桩交易。说他卑鄙他却不曾害人,说他阴险他又不会要挟,模糊不清的一个人却有着分外鲜明的存在感,反倒叫人打从骨子里想要戒备而不愿接近。
没来由地,宰治恍然想起了先帝自缢前留下的绝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待纡双绶-9.束手望洋end.
*1:“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宋]文天祥《过零丁洋》
8.奇俊少年
待纡双绶 发表于 2009-07-30 22:04:58
待纡双绶-8.奇俊少年
所谓的惊天动地,如果短时间内重复太多次,怕是也就没这词儿看起来那么有效果了,那术语叫什么来着?疲劳效应?算了,作者半文盲,还是说狼来了效应比较好理解。不废话了,总之到了菁惠帝国丧的那一日,纷纷扰扰的那些经年事也好眼前事也罢,全数跟着当朝太子郑绶的一句话直飞九霄云外——
“以后孝衣改颜色吧,不然再多看一眼我三哥披麻戴孝,恐怕我也要跟着爹去了……”
听了太子殿下这段不咸不淡的话,唯一一个不抽抽的八成就是被他点了名的三皇子郑骦,剩下人气着得正集体哆嗦,吓着的也陪着集体哆嗦,就连提醒他注意身份注意时间地点场合气氛的郑瑜忍不住捅的那一下子也是哆嗦着的。
“干嘛?我说实话。”郑绶一改平日里嚎丧叫屈的妖孽特征,语气前所未有的泰然,“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这些人怎么介意,底下该骂的骂,该咒的咒,那时怎么就没见有人哆嗦?怎么就没见有人管?!”
这下子郑瑜愣住了,看着郑绶半天不吭声。
做戏一样的国丧大礼按部就班,一切都为礼制让道,皇城内外好像退了潮的海平面安静祥和不声不响——至少在下一次涨潮之前。里里外外忙了一整天的郑骦回到自己宫室的时候已经连装模作样的力气都快给耗没了,可还没等他进门就被一个慌忙跑出来迎接的小吏给拦住了脚步,说是二殿下刚刚早来一步,正在等。郑骦愣了片刻就开始皱眉,尔后重重叹了口气,心说这要是摊牌未免也太早了点儿吧……
郑瑜紧跟着就大步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甚至比白天更凝重了些,折腾了一整天却一点儿疲态都没有,只可惜还没等他把这气数用在开口说话的分量上面,就又奔过来一个小吏,踉踉跄跄跪在地上慌忙禀报,昭仪吕姒住的芦仁厅走水了。
三进的院子里住了两位昭仪——在曾经的皇帝面前的人气度可见一斑。影壁后面火光冲天,一院子人慌里慌张跑进跑出。郑骦迎面一把抓住一个提着空木桶往外跑的小吏问:“我母亲现在何处?”
小吏被郑骦抓得直龇牙:“在……在偏厅里……方才燕大人冲进去了,还没……”没等对方把话说完,郑骦抬腿就往偏厅跑去。一起过来的郑瑜忙着问另一位昭仪怎样了,得知那位今天给接去了别的宫室现在无事,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忙帮着主事指挥救火。
待到火势压下去已经入夜了,芦仁厅烧得只剩了个架子。后院里种满芦苇的池子也给汲了个干净,枯水塘一样的坑里一片狼藉,絮白的芦花就着晚风瑟瑟发抖。郑骦想起了母亲当年如芦花般轻盈绵软的舞步,还有那怎么看都不适合出现在这皇家境地里的芦笛。惠帝宠爱过吕姒,不然这金碧辉煌的禁地之内断不会有这么个荒唐的院子。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1)
听说母亲家乡就在开满了芦花的水边,母亲幼时踩着河滩上的碎石跳舞那会儿,是想不到日后的富贵和凄凉的吧。回家了也好,回家得个安生……郑骦对着焦黑的院子闭上眼。
天理四年十月上,芦仁厅走水,昭仪吕姒殁,其状凄惨至极不可名,唯取衣饰入殓。
……
本来郑瑜是要去找郑骦摊牌好好谈谈的,他最讨厌的就是事情模模糊糊半知半解,何况这种情况还一而再再而三上演,痛快惯了的郑瑜自然受不了。结果国丧才开始,吕昭仪就跟着归了西,太子也还没登基,这忙得人仰马翻的实在不对时候,郑瑜无奈之下一拍桌子,想了想叫来了宗政惜。
宗政惜挑了挑嘴角:“殿下,臣早就说过,那人不可不除。”
郑瑜瞥了宗政惜一眼没好气地说:“谁跟你说我要除掉他了?”
“不为这个,您叫臣来作甚?”宗政惜在郑瑜这儿久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客气的主儿,现在更是随便多了。
郑瑜有点焦躁,喝了口茶摇摇头:“帮我调查些事情。”
“……”宗政惜舒了口气答道,“殿下,您看断案的话本看得太多了……”
郑瑜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皱着眉瞪了一眼立在下首的宗政惜说:“跟你说正经的别跟我乱开玩笑!有些蹊跷的事不查不行了!”
“殿下您终于着急了?”宗政惜哼笑了一声。
“你小子能不能别挤兑我了?!”郑瑜倒也不介意宫室里这看似随便过了头儿的气氛,“知道着急就听我说!”
宗政惜很有分寸地没再多说一个字,认真听郑瑜交代。平乱时郑骦要走的洪宪是一桩,尔后会稽王就那么疯了也是怪,不仅如此,好像那宰治也是有事要找会稽王,这又是为何?说起宰治……这人平素最看不惯郑骦那样的性子,却一步步走到了郑骦那边,说不奇怪谁信?最近这一连串的好戏也是样样蹊跷。那日郑骦说刺客一事他自有办法,万没想到竟然牵扯出这么一大串,明知道那刺客的身份还有问题,而那个前去探问的也不对劲,可这两人就这么死的死不见的不见,父王竟然也就这么一死百了……
等等……郑瑜边交代边皱紧了眉,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宗政惜歪头看了看郑瑜的脸色,了然一笑:“殿下,您也明白了吧?便是不除,查也是这同一人。”
这次郑瑜没话了。看样子还是得找他当面问清楚……
可惜突发事件再次拦住了郑瑜这摊牌的打算,程安和曹玉跑进来禀告说来了个毛遂自荐的。郑瑜倒了一把,心说这是个什么时候就自荐?荐来干嘛啊?越想越心烦,随口问:“样貌怎样?年龄几何?”
旁边儿宗政惜跟着倒了一把,心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个筛选人才的标准。
“长得挺正常的,似乎跟殿下差不多年纪。”曹玉肯定地点点头,要不就是人老脸嫩吧。
程安点点头作证,转而又皱起了眉:“不过这人很怪,一直半仰着头,说是只有什么什么四十五度角能显出他的才学威仪……臣没太听明白……”殿下对不起我果然还太傻了T_T
郑瑜听得眼前一阵花,又问:“可说了为何来找我?”
“好像是仰慕殿下前日比试时的文章。”曹玉边说边歪了歪头,我也挺仰慕的-v-
郑瑜被这句话雷得不轻,叹了口气一扬手:“我跟你们去会会这人,宗政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说完便往前厅走,不成想宗政惜也跟了过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郑瑜纳闷儿,拧着眉瞪宗政惜。
宗政惜笑得极有礼貌:“殿下不是让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么?程大人与曹大人所言之人,臣怕是认得,便自作多情以为能帮上忙。”
“认得?”郑瑜惊得张了张嘴,“就说了这么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P话就能断定认得?”
“能,普天之下除那人之外,臣还从未听说过别人也有那出水芙蓉般的四十五度仪态……”宗政惜说着摆了个好像抻脖子却没抻对方向很自虐的POSE。
郑瑜一把拽过宗政惜的胳膊拖着就走,很好,认识就好,听着就妖孽的家伙就靠你给我撵走了。
此时四十五度角君正蹲在前院儿的花池子边对着一株刚开的帅旗菊念叨,边念叨边摇头晃脑并时不时扯扯脖子,忽然就听他放开声音吟诵道:“啊~~~~好一朵~黑~~~黢黢的……菊花!我,哦,不,天啊~~~~这,逆流,的,情怀啊~~~”
刚好走过来的郑瑜顿时眼前发黑连忙捂脸,扯了扯宗政惜的袖子吩咐:“達壹……你搞定他,别留下就成,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头一次被郑瑜这么称呼的宗政惜生生起了一身冷痱子,心想看来是真给吓着了,连忙补了一句:“殿下何处不适?臣也好有个说辞。”
“牙疼!”郑瑜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宗政惜和程安曹玉三人原地黑线不已。
不过四十五度角君确实是宗政惜认识的那位,姓郭名暮,时年二十有四。郭暮的老爹郭贞在礼部抄写古籍册子,从年轻时起就一心想给朝廷做个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可惜文风过于超脱,这么些年也只能继续抄写古籍册子。到了儿子郭暮这会儿,这孩子比他老爹牛掰,写东西玄幻出了一定境界,加上如今很多年轻的姑娘小姐偏就好这一口,于是老子未竟的梦想算是让儿子给实现了几分。
宗政惜不等郭暮再开口便笑盈盈迎了上去,效果很不错,郭暮抻着脖子退到了院门口,想跟着笑又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动作僵得像面部痉挛。宗政惜没说两句,郭暮便以疯子戳腰(风姿绰约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之势飘飘然离去。曹玉胆大过来问那人怎么走了?宗政惜吊起嘴角点了点头,自然有人处理他。处理两字一出口,饶是一向听不出话外音的曹玉也冷汗刷刷往外冒。
……
燕襄赶了个大早来到郑骦宫室,得见一幕稀罕事。郑骦虽然琴棋书画样样上手,但一样也不往外抖,说好听了叫低调,说不好听了那就是别扭。此刻却见足足四尺一幅字高高挂在后院书房门口,生龙活虎的一串行书透着厚重的压迫感,纳闷儿三殿下何时放得开了之余,燕襄留心看了眼内容,顿时立在原地不动了——
扰我睡眠者死。
可巧郑骦宫室里一个小吏打从后院门口路过,好心把左散骑常侍给叫回了神,燕襄撇着嘴压低声音问:“三殿下这是……”
“燕大人您知道的,三殿下这不是吵不得么……”小吏奇怪地看着燕襄,对方又不是头回进三皇子的地盘儿,这点儿囧事怎么会不知道?
燕襄皱着眉摆了摆手:“我是说殿下为何特地挂了张……字画?”看字那的确是墨宝一笔,但看这内容……说字画还真是得掂量掂量= =|||
小吏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大人可还记得二殿下遭刺客那日清晨三殿下这里也有动静?那是当天新来了个洒扫院子的,这不是不清楚这里的状况么,结果晨间在这院子里嗽了嗽嗓子,给一方砚台砸了个正着……事后三殿下就写了这幅字,就寝就挂上……”
“原来如此……”燕襄忍不住想去扶门框,三殿下这八成是过意不去了才想了这么个主意,只是这表达方式实在是……个性了点儿orz不过这倒提醒了燕襄他今天急急忙忙来这里要办的事。
“等会儿要是有个叫郭暮的来三殿下这里,叫他等着,然后立刻来叫我,不用跟他提三殿下在做什么。”燕襄吩咐完打发小吏走,自己蹑手蹑脚地把郑骦书房门口那幅字给摘了下来。
原来宗政惜前脚把郭暮“推荐”给了三皇子郑骦,后脚就着人去给郑骦宫室送了个信儿,可惜当时郑骦跑去御书房收拾先帝的藏书了,让燕襄在自己宫室里帮忙打点,燕襄同学很负责任地把郭暮查了个透彻,得出结论是得想办法把这人弄走。不幸的是燕襄跟郑骦一样讨厌跟人打交道,平常就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个人际事务,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处理郭暮一事,待到离开的时候郑骦还没回来也无法禀报,次日这才来得早了些。也算是来早了的副产物,燕襄有办法弄走那不得了的人物了。
许是前日帮忙收拾书给累着了,郭暮来的时候郑骦仍旧没起身,燕襄礼貌地先行问礼,随后朝郑骦书房方向一抬手:“三殿下现在后院书房,烦请移步。”郭暮看了看燕襄,也拱拱手好歹算是回复,随后便踱着方步往后面去了。陪在燕襄旁边的几个小吏刚才不敢多嘴,郭暮一走立刻顾不得身份凑上来大惊小怪说燕大人这样怕是不好吧,燕襄微微一笑说不妨事。
不多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不祥的巨响外加一嗓子鬼嚎,吓得郑骦宫室里的小吏们集体打了个冷战,燕襄叫其中几个去“收拾善后”,不多时这几个人就绿着脸跑了回来。燕襄挑了挑眉问,怎么着?还真死了不成?打头的小吏磨叽半天总算小声说了出来,三殿下都是捡手边儿的扔,上次那砚台还是好,这次……是镇纸……
“所以呢?”燕襄纳闷儿,难不成三殿下醒转过来心疼东西了?
“那镇纸……是铜铸的|||”
“……”
咳,虽然砸的是个妖孽但据说他那张脸之前是很得小姐丫头们爱的,事后郑骦终究还是有点儿过意不去,心想自己这好歹也是失手误伤了少女心头的偶像姑娘眼中的星星,回头人说你郑骦嫉妒帅哥就破了人家的相那岂不是冤死了……撇了撇嘴,郑骦给郭暮介绍了个不太打扰人的工作。
不过郑骦没头疼多久就有活儿干了——太子登基,啊其实这事本来也不关他什么事,但是太子殿下奉行的“寻常之事问二哥,妖孽之事找三哥”政策着实让他和郑瑜都清闲不了,更何况太子郑绶划分“妖孽”与“非妖孽”的标准还那么与众不同别出心裁。
卫金急嗤忙火来找郑骦,转达了太子殿下吩咐要问的事,闭了嘴立在下首等回话。郑骦深吸一口气以保持他四平八稳的好形象:“太子殿下可说了年号的建议?”
“赤夕。”卫金小声回话。
郑骦攥着本册子使劲,说话声音又冷了七八分:“那他提的那‘可以商量’的替换之事又是什么?”
这回卫金回话的声更小了:“把龙椅改漆成朱红色。”
“请卫大人代为转告,臣以为年号大事关乎兴亡,不宜谈笑;至于一把座椅……就随他去吧!”说罢郑骦皱着眉摆手,示意卫金快回去。
卫金撇了撇嘴行礼告退,要知道他临出门可是跟楚熙和白烨就此事打过赌的,楚熙赌郑骦会因为椅子刷红一事大怒,白烨掐了掐指头说三殿下铁定更受不了这囧异不祥的年号,卫金冷哼一声说怕是两样都受不了,三殿下就不知道什么叫折中。这下可好,平白输给那口齿不清的黑炭不少银两。当然他卫大少并不在乎这一两个钱,只是着实输得不甘心,三殿下到底是真学会折中了还是如今爹娘都没了彻底失了势力于是蔫儿了……?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先帝与吕昭仪都活着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势力就是了……这个……
正想着已然回到了郑绶宫室,不成想卫金的跑腿工作又来了一桩,这次是去二皇子郑瑜那里问话,卫金眼花,心说这人力快递就是好使啊……|||不过等听了太子殿下要问郑瑜何事,饶是一向对太子并楚熙二人奉行两个凡是政策的卫金也不由得有点囧,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赶着去了。
“……问……问能不能改称‘陛下’为‘大王’……”憋了半天,卫金还是问出了口。
郑瑜愣了愣,心说这么妖孽的事怎么问我来了不是说只问我正常的么……卡壳了半晌郑瑜终于摇了摇头说:“你回去跟他说,叫这个的不是强盗就是山匪,再不然就是那酒池肉林的昏君,太不符合他华丽的形象了,如果一定想改,让他再想想别的。”
卫金无语感慨,还是二殿下这哥哥当得称职,该教育教育该哄哄,这么些年了也真不容易。
待到卫金的人力传话跑了个百八十回,礼部祠部也被搅和得天翻地覆,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总算是开锣了,场面气魄一样不少,做足了架势。青石道上不见黄土清水,却是厚厚积了一层时令花瓣,恍若一条花径直铺御座跟前,白玉阶上没有紫云檀香,一步一个少年侍卫联手托着那百尺红纱,缥缈浮动仿佛一对赤龙冲天而起。文武百官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见过的阵势和那无法言喻的气势使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三朝元老太傅仲鲲立在阶上半闭着眼,心里却澎湃万千。大菁国命数未到,大菁江山还有得期盼!一把赤红的龙椅算得了什么,若得见明君烈火映红山河,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话没出口,仲鲲当真觉得眼前恍若祥云聚拢,霞光无限,睁大一双昏沉的眼去看,原是新帝已然由玉阶行至眼前。不见黄袍加身,那帝王广袖有如烈焰翻飞,赤金丝线绣出的巨龙就跟着那起伏的云霞欲上九霄。
“礼制能定就能改,自己锻条链子锁了自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新帝与礼部就龙袍改色一事争论许久,最后沉着脸丢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阴森森的大殿被它的新主人烧得通红,金柱上的蟠龙也好似就着火光活了过来,怒目圆睁,仿佛只等谁的点睛妙笔。
郑绶等完了那三跪九叩的繁冗,吸了口气径自站了起来:
“朕……没什么本事,但既然穿了这身皮占了这个位置,没有些交代自然说不过去。先帝教导说要广开言路虚心求教,朕脑子不好使自然更该如此,日后凡事与各位打个商量,也请各位不吝赐教。当然这是往后的事,眼下有两件事且容朕自作主张,商量也就免了罢!”
一番话说得金殿内外一片静悄悄,只等当今圣上的“两件事”。
“其一,即日起我大菁废除宦官制,不到江山易主社稷沉沦,此令不改!”郑绶说着一甩袍袖转了个身,“其二,侍奉先帝的诸位女官不必殉葬,也不必出家,愿返乡者返乡,不愿者且自谋生路,求人无门者朕来想办法。”
两件事交代完,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人皇帝说了这两件事上没商量,那还能怎么办?一众大的小的女官暂且不提,宦官……倒真是件说来也不是个事的事。由着年轻皇帝倒也无妨。只不过这“没商量”的两件事竟是这种事项,倒着实让跪着的百官吃惊不小,原以为凭着新帝的性子,怎么也得是些更像小儿戏语的内容,说出口来听着应是玩笑,而眼下……如此说来,新帝郑绶平日里那些荒唐莫不是装出来的?不知细节的百官暗自多了重考虑,噤声不语。
待到礼部尚书拉拉杂杂折腾了一遛够之后,皇帝当真是有些不爽了,不过接下来这件事倒真是当今皇帝的兴致所在,也怪不得他在等这个环节到来的过程中有那么点儿不耐烦。太子郑绶登基做了皇帝,他俩哥哥又待如何呢?别以为这些天筹备这登基大典郑绶同学独自落得清闲,只会拿些妖孽不妖孽的事情去折磨他俩哥哥,人当今陛下的苦恼其实只是不在咱考虑的范围之内。郑绶心想,就为跟哥哥们有关的事,我这几天翻的书摞起来比我还高,没累死我也差不多了!
这件让当今圣上煞费苦心的事就是二位兄长的封号问题。
说来倒也简单,皇上的兄弟么,不外乎就是封个王,先帝没死的时候八国封地已然全数收回,他郑绶若是高兴,八国集团变G2对半分来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可不想这么干——合着我把我哥哥们封两个王爷,都离我远远的,凭什么啊!
于是当今陛下苦思冥想了这些天,倒真是琢磨出了对策。
“八国乱政之时,先帝二皇子郑瑜平乱有功,出可将兵御敌,退可谋略治世。现将弋阳、中州、平州三国合一,恰似都城日下之魏阙,是以改称为魏,封郑瑜为魏王。”此话一出,还不等皇帝那满是成就感的笑容爬上嘴角眉梢,底下跪着的魏王同学差点儿没一脑袋栽在金砖地上,我的天啊,四弟哎!这古往今来最有名的“魏王”是哪一位,您该不会不知道吧!郑瑜心里瓦凉瓦凉地飙泪,这也就是亏得我不姓曹……T_T
等轮到郑骦的时候,许是有了前一个王爷封名的经验教训,连带着文武百官也纷纷咽了咽口水免得等会儿又听到什么新鲜封号活活把自己呛死。
“先帝三皇子郑瑜足智多谋,博闻强识,故请与辅政,封睿亲王。”于是毫无悬念地,郑骦同学额角的十字路口争先恐后往外蹦,辅政亲王四个大字和这名号的分量跟那个“睿亲王”比起来,实在是连个“心理补偿”都算不上,但是郑骦同学此时此刻唯一想说的却是:妘皇后那样的,实在不在我审美范围内啊!= =+
太傅仲鲲缓缓闭上了眼,爬满了沧桑沟壑的嘴角淡淡勾勒出一个玩味的弧度。为了酌定新的太子,这几年不知折腾了多少事,牵扯了多少人。不过真正可笑的是,三位皇子没有一人在为那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谋划,所有的争夺似乎都在他们三人之外。
二皇子郑瑜当真是得了淑妃隗氏的教诲,心心念念就只有“郑家江山得保,黎民百姓安康”这种说出来或许都显得豪情壮志到单纯的念头,将兵也好谋略也罢,他脑子里没有丁点杂余,九五之尊的位置于他来讲若换不回盛世太平,倒真是全无半点用处。三皇子郑骦更是拜他那纯善至极却也愚昧至极的母亲所赐,若不学会凡事自己计较打算,他在这凶险的皇家断然活不到今日,嘴上说一句,心里怕是有万卷,人道他三皇子怎看都是个野心家,只是他的城府阴郁没有分毫用在那位次之争上面。四皇子郑绶……
仲鲲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偷眼去看当今陛下。原以为这个当年乐呵呵爬上他膝盖往他脸上抹水的稚气小儿成不了大器,不过是个宠出来的皇子王孙,念念书,享享福,清清淡淡不问世事过一辈子,不过如此。到头来却是老头子我老眼昏花、不辨鱼龙了……仲鲲脸上浮起了清浅的无奈笑意。
论治事,郑瑜确可独当一面,家国河山荡然于心,便是把半壁江山交给他也不用担心会有兄弟反目的一日,形如菁都日下大门的魏国,当是交与他最合适;而自嘲迂腐书生的郑骦则是必须留在眼皮底下的角色,毫无野心不假,让人担忧的并不是郑骦本人,而是那些随时有可能被他招致近前的歧流……
郑菁天理年末,六帝郑绶登大宝,改国号为仁裕,以祈仁德满天下,百姓享余裕。
仲鲲再次跟着百官一起跪拜的时候,万般诚意地叩首于金阶之上。
……
今日这正经来正经去的新帝登基大典若真就这么正经地结束了,那才叫真的让人接受困难。所以新皇帝自然体察民情民意地安排了一出余兴节目。
“啊,对了。”刚要从金阶上往下走的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恍然大悟地对着下面说,“这乱七八糟的朕差点儿给忘了,朕还有东西要送给二位皇兄,也当是个纪念~^^”
已经被二位王爷名号给雷得不清的众人顿时齐刷刷地一起黑线了,当然皇帝陛下也没有辜负大家的黑线,送了很符合他风格的东西。
如果说魏王郑瑜拿着那套火红火红、华丽得怎么看都没法穿去实战的赤金甲血网衣还有点儿想用它去装饰新屋子的安慰心理;那么睿亲王郑骦则以为,如果这是他那根挨了先帝金剑而断掉的黑曜石发笈的补偿品,那还真的是不用也罢了——
艳艳的朱砂红珊瑚枝簪子头上,盛开着一大团妖冶的红绢山茶。
待纡双绶-8.奇俊少年end.
*1:“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诗经·国风·秦风》
7.扶摇九天
待纡双绶 发表于 2009-07-24 20:39:40
待纡双绶-7.扶摇九天
“父皇且息怒!”
二皇子郑瑜一声厉喝迈步进了郑绶宫室,直奔皇帝郑淳面前抬手撩起袍角下拜:“且听儿臣一言!”
“住口!”郑淳老头子算是彻底火儿了,猛地一抖手腕,眼瞅着手里的剑锋就指向了郑瑜。
得了得了,这谁都别劝了,什么叫越劝越打越劝越拱火儿?白烨胃疼得更厉害了,这会子便是你二皇子得辩才王尊者附体,怕是也没那个本事震动当朝皇帝了。
“陛下若是清理门户,也当先砍了臣的脑袋,何苦来为难自家人。”不咸不淡凉飕飕一句话,一字一顿的“自家人”听着格外刺耳,更遑论那说话的人。
偌大的宫室静得骇人,郑淳闻听此言却是一时吼不出声来,老皇帝循声慢慢转回身子,眉间死死打了个结,一双充了血的冷眼里满满地溢出了帝王家的狠辣,死死瞪着门槛外跪得端端正正的郑骦。
“此番变故若论事出有因,如何也论不到四殿下这里。如此雕虫小技,愚钝如臣此刻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先是行刺二殿下,尔后故意留下把柄来陷四殿下于不义之地,杀人灭口、栽赃嫁祸,一箭双雕。”郑骦语气依然平淡,“只是那始作俑者打错了算盘,二殿下如今安然无恙,可陛下若是冤枉了四殿下,岂不成就了歹人半部好事?”
郑淳一言不发,缓缓踱到郑骦身边,抬手把剑锋架在了郑骦肩上,半晌才沉着声冷冷地问:“你这厮姓甚名谁流的是哪家的血?”
郑骦答得听不出半分惶恐:“蒙陛下洪恩,得姓郑名骦字叔骊。”
“若是如你所说,这‘好事’还是你做出来的不成?!”郑淳一声厉喝,手中金剑在郑骦的黑衣上跟着颤,“既是如此便如你所愿,先送你这孽障去郑家列祖列宗面前悔过!”
“陛下明鉴。”郑骦说着竟悠悠然笑了,“此事如是臣所为,二殿下遇刺,四殿下冤死,只剩庶出外臣一人,昭然若此未免太过可笑了罢!”
宫室里又没了声响,须臾之间却见正淳持剑那手袍袖猛地一甩,紧接着便是当啷啷一阵脆响。挨得近的几个侍卫小吏偷眼去看,立时吓得大气不敢出。原是一支黧黑的发笄在郑骦膝旁断做两截。
呛啷一声金剑归鞘,郑淳重重叹了口气一甩袍袖:“事已至此,朕无话可说。此事交与郑骦,三日之内回朕。三日不回或是回得不如意,当如此笄!”说罢抬脚就走,亲兵金甲那沉闷的响声也跟着渐行渐远,撇了一屋子各色人等愣在原地。
“……三哥……”这回倒是郑绶先回过神儿来,方才的倔强一时间全都没了踪影,哆里哆嗦朝着郑骦方向念了一句,声音小得怕是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清。郑绶长这么大就没听郑骦说句顺耳的话,没见他有个好脸色,叫声皇兄都觉得亏,万万想不到风口浪尖上这个没甚兄弟情谊可言的人却替自己挡了一道。
郑瑜一脸诧异的神色还没退下去,眼见他站起来回身似是要对郑骦说什么,踌躇片刻却又咬了咬牙叫一边还没回神的小吏宫女去扶妘皇后,被扶起来的妘氏那国母之仪立时崩塌,惨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拉郑绶,失了血色的的朱唇翕动着说不出整句,不多时便抱着儿子泣不成声。郑绶宫室里立时乱了起来。
白烨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都是怎么回事,急转直下的发展只叫他目瞪口呆,祠部员外郎好容易转回神便去看那搅黄这出大义灭亲荒唐大戏的三皇子郑骦,却见郑骦已经站了起来,正闲闲地弹着袍子,似乎散了头发也不觉得狼狈失礼,继而转身便独自离开了郑绶宫室。白烨愣了愣,立时追到了门口,却被地上那断了的发笄拦住了脚步。
听闻这些年来郑骦不曾得只鳞片甲龙纹封赏,白烨只当这是礼部闲人间相传的戏言,按礼数,皇亲国戚非龙即蛟,本是无可厚非。今日方知这并非戏言,斜阳之下,发笄上黑黝黝的麒麟残首仍兀自怒目圆睁。刚刚郑骦说得云淡风轻的字字句句恍然回了耳边,白烨没来由地冷汗涟涟,祠部员外郎从未如此期待自己观象定是出了大错……
……
可惜这出行刺皇子、皇室内乱的大戏就如之前那出“八王乱国”一样虎头蛇尾,未及三日便草草收场,郑瑜、郑骦两人觐见复命,换回一道惊天动地的圣旨。
天理四年,菁五帝郑淳下诏册立妘后次子、四皇子郑绶为太子。同时赐婚太傅千金妤遥为郑瑜皇子妃。
圣谕一出立刻惊得朝野上下鸡飞狗跳。也是,从咱们开始看这大国妖孽诸事到如今这才多久,又是叛乱又是皇室骤变,就差一道汉界一曲楚歌,五千年这点子“精粹”就该彻底齐全了,郑菁王朝上上下下没惊悚出毛病来都是好的。要说折腾了这一圈,太子之位终于有了定夺原本是件好事,可眼下……
“常大人您说,这倒是唱的哪一出?唉……”人心惶惶的当口,门下省几个胡子拉碴的谏议大夫一人端一茶杯凑在一处闲聊。
“哪一出?哼!”几个人里岁数最大的常籍常大人茶杯端得四平八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天意不可违,世上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谓未经风雨,安见虹霓,天将降大任于那被选中的人,不S他一下又怎么行?佘大人怕是明知故问吧。”
佘魑佘大人还是不甘心:“可是到头来也没见那位遭什么罪啊?真说遭罪也是那个差点儿给削了头发的不是?”
年纪小点儿的付稗放下茶杯插嘴:“佘大人有所不知,这一人被定了明日,另一人被定了终身,剩下这个看似没得半点儿好处,可又有谁知到‘自由’二字的厉害。”
“废话,你当我一大把年纪白活了?!我还不知道无产阶级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因为穷得一无所有!”佘魑白了付稗一眼,拿腔拿调地继续说,“可若真是如此,他一早躲开这是非之地到高墙之外去不是更好?燕赵之地又不是没有他的栖身之处。”
“依下官拙见,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这种辩不得真假的城府之徒自然经营计算得巧妙。”付稗边说边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哧溜又是一口。
佘魑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继而压低了声音又问:“哎,我还听说那刺客,半个字都没招就咽了气?说是在禁军地界就被人给割断了喉咙?”
付稗立时瞪圆了眼睛点头称是:“正是正是,说是先前还有大胆的跑去禁军那里探问那歹人的情形,结果也是给禁军扣了下,这才使得龙颜大怒,有了四殿下宫室里那一出。可这么说来,这探问的人又怎样了?那可说是……”
“付大人,这戏看得透了也就没了兴致,雾里看花花更艳啊……”常籍放下茶杯拦住了付稗的话,微微晃着头说得高深莫测。
屋角里坐在案前的年轻人默然看着书摇头,雾里看花?呵,你们几个老东西怕是连花在哪里都找不到,还是留着这份闲心早早告老还乡寻个清净方为上策,大菁马上就不再是尔等所知所见的模样了,燕襄不觉冷笑了出来。
金鳞五爪九生子,偷天遁地难为龙。
左散骑常侍燕襄记得三皇子郑骦写过这样的字句,冷厉的墨迹转眼便在灯花烛泪间灰飞烟灭,可他也记得郑骦淡淡的那一句“若太子岱未死”;燕襄看得懂当初郑骦接了那钦犯洪宪的家人置于日下西郊,却看不懂日后洪宪在东灵山巅那端正的三跪九叩和决然的纵身一跃;他看得懂那三份假国书如何搅得中原三国大乱,却看不懂之后郑骦任凭那平乱的功绩分毫不剩全数还回了陛下手上;他看得懂郑骦在郑绶宫室里亦真亦假的戏作,却看不懂这随之而来的圣谕……
这戏看得透了也就没了兴致,雾里看花……
燕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禁瞥了仍在絮叨的三个谏议大夫一眼。人生在世,又看得懂几分?燕襄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又翻了一页,书卷上却淡淡拢了一层青灰的影,猛地抬头看去,竟是太宰宰治不知何时立在案前。
“可否借一步说话?”宰治压低了声音礼貌地笑笑,后又不着痕迹地往那几个谏议大夫的方向斜了斜视线。燕襄登时明白了,默默起身行礼,扬手向偏门处让了让。宰治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燕襄连忙跟上。
“三殿下交待的事可是妥当了?”宰治边走边低声问。
燕襄跟在宰治身后一步之内,同样低声回话:“是,下月初一子时从红炉山出来,绕道正南走顺承门,不出寅时便可进城,余下的也都……”
“好。”宰治点点头截住了燕襄的话,“此事暂且不提,另有一事相托。”
“是。”燕襄答得利索。
宰治忽然站住了脚步,直起身子沉沉吸了一口气,也不看燕襄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待他日大菁得以安生,便辞官去吧。”
垂首而立的燕襄猛地瞪大了双眼,顾不得礼数抬头去看宰治:“太宰大人?!”
“同路人也终有日分道扬镳,且行且惺惺,他日拂袖也得个干净。”宰治的声音格外低沉,说着又缓缓迈开了步子,“这有去无回的路当真独自走到底……”
燕襄愣了愣,随即沉声答道:“太宰大人,下官实乃愚顽之徒,便是那黄泉路也照行不误,不得回首便不回首,咎由自取不过笑尔。”
宰治闭了闭眼,哼笑一声慨叹:“好、好、好——!他日愿再闻贵官这句‘不回首’!”
燕襄舒了口气,还没等再开口说话,远远地就见一个小吏脚下生风向着他和宰治的方向疾行而来。宰治拦下那小吏问详细,却道是刚刚领诏封了太子的四皇子郑绶又闹出了故事,此刻正是奉了皇命去宣余下二位皇子前去面圣商议。
听到这里,燕襄和宰治颇有默契地大大叹了口气,随小吏一起改道郑骦宫室去了。
……
“不肯?”郑骦闻言挑了挑眉,“缘何不肯?”
“回殿下,小的不曾听闻……”传令的小吏跑了一头汗,跪在门口回话。
郑骦重重吐了口气,略带烦躁地把手里的书册扔在了案上,早该料到那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不到这关键之处绝不出事,着实气煞人。
宰治也淡淡叹了口气,心想这郑家的活宝果然名不虚传,当年那个差点儿没被郑绶降生前的征兆给活活吓死的祠部郎中现在八成很淡定,那不平凡的天象必然酝酿出这么个妖孽来。可就算他宰治才高八斗机智过人,此时此刻也琢磨不明白郑绶这是又唱哪一段,青春期少年的叛逆?不该呀,这都是能生好几个孩儿的岁数了……
怨不得宰治暗地里念叨这些不敬之词,毕竟郑骦那端了二十四年的道貌岸然脸也差点儿不保,敢给他没事添事的家伙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然不知道去哪儿了,算上前日那笔帐,郑绶这可是二次犯了!没再多想,郑骦连忙跟着小吏前去面圣,宰治和燕襄看这情形也各自离去。
等郑骦到了御书房,郑瑜和郑绶已然先到了。这才知道原来郑绶同学不肯接这太子身份还真是“源出大义”,就见他跪在书案前说得格外认真:“所谓无功不受禄,郑绶惭愧,七尺男儿寸功未立,论将兵御敌比不得……”
“行了行了行了!”等不得郑绶再往下说,皇帝郑淳就气急败坏地打断了郑绶那背书一样的说辞,“这么两天光听你大义凛然了!我大菁朝仅剩的血脉都在这儿,有话直说痛快点儿!”那一场闹剧过后,郑淳一夜愁白头,为数不多的好脾气也跟着烟消云散,说话也再没了顾忌。
“我是说……是说!”郑绶不甘心地仰起头,“我就这么变成‘太子’也太窝囊了!这不是等着别人看我笑话吗?!”
郑瑜站在一边儿只觉得额角青筋直抽抽,心想这死孩子原本就不是个顺毛儿的,从打跟楚熙那个二世祖混在一起便一日更比一日讨打。还窝囊?!你当这是毛头小子骑马打仗的儿戏不成!比起郑瑜的直爽,郑骦同学非常有他三皇子特色地在脑海里铺开来一大串诗歌词句长短文章,引经据典地给他四弟写了篇个人鉴定,最后想了想嫌力度不够,干脆全部作废改为两字:作孽。
郑淳许是给气得不轻,吭吭哧哧一阵搜心刮肺的咳嗽:“咳、咳……那你、你又要如何?”
“愿父皇设下高台,拟立题目,郑绶愿与二位皇兄堂堂正正分个高下!”说着郑绶把头一仰满目大义,成王败寇的豪情壮志写了一脸。
你愿?谁TMD跟你说我也愿了!这回郑骦一肚子的文采瞬间化作经典国骂,还高台?你哥哥我长这么大爬过最高的地方就是书房里那把黄花梨椅子,愿意登高台你自己登去,我就是陪着你上去了也是一脚把你踹下来!彼时手足反目之罪我也认了!KAO!
“……四弟……这又不是比武招亲……”郑瑜终于憋不住开口了,好么原来就为了玩儿擂台赛?你当那太子之位是花青彩头啊?想着就头疼。
可惜郑瑜和郑骦哥儿俩这会儿也就只能各自吐槽两句,因为他们英明神武的老爹已然给气得笑开了:“甚好、甚好啊——!设台立题,分别与你这二位皇兄比试?举手之劳罢了!准了!”
啥?!郑瑜和郑骦那一向南辕北辙的思维模式破天荒的统一了一次: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世道疯了……
所以郑菁王朝的妖孽历史就这么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
太尉单参起了个大早进宫觐见,路过郑骦宫室时刚好看到个侍剑武官抱着剑正往里走,立时心下打鼓,这往三皇子处送兵刃是个什么典故?古董不成……不成想这桩怪事还没厘清,单参就在二皇子郑瑜宫室门外看到个礼官捧着高高一摞书卷匆匆忙忙往里去了。难不成那俩糊涂虫搞错了大内分布……完了!单参一阵头晕,大抵是自己老眼昏花了吧?想他单参韶华数载悉数给了大菁,到头来却被这些个怪事搞得日日头疼,却是造的什么孽啊!
不过很快太尉大人的疑惑就全数解开了。近日来皇城里著名的事有两件——二皇子郑瑜吟诗作赋,三皇子郑骦骑射舞剑。此事不幸超出了可怜的太尉大人的理解范围,单参闻知真相的同时一口气没上来心肌梗犯了,就此告了长期病假。算起来还是祠部员外郎白烨心理素质好,听说了郑绶那“设台立题”的典故之后只眼皮跳了两跳便又挂出了招牌般的痞子笑,好啊好啊,介揍是等着瞅好戏的份儿了。
“你白痴啊,我可听说你二哥的身手都能跟禁军过招了,你跟他比一个不小心还不连命都没了!”楚熙边说边啃梨子,“还有那整一个黑无常的郑骦,他都跟去礼部给公务员考试判卷子了,你个连书都背不下来的……”
“要不说你没本宫聪明!”郑绶得意地哼了一声拦住了楚熙的贬损,“谁要跟我二哥比舞剑、跟三哥斗诗词啊!”
“哎……?”楚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可我听说最近他们俩都玩儿命在练习啊?”
“所以啊!”郑绶白了楚熙一眼,“要跟我比剑的话二哥还用得着练么!他在练赋诗啦!”
楚熙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咔吧一下把手里的梨子掰了开:“我头一次觉得叫你表哥也不算亏耶~算你聪明!来,给你一半!”
郑绶满意地接过半个梨享受着表弟楚熙投来的崇敬目光,全然没发现一边儿看着他和楚熙分吃一个梨而脸色发绿的卫金。不过锦衣卫十四所千户大人也没被冷落,这不很快就被郑绶楚熙二位指挥着跑去充当人力监视器打探另外两位皇子的练习进度去了……
卫金刚走到郑骦宫室墙外,就感受了一把墙里喧嚣墙外道,墙外探子墙里众人吵——乒乒乓乓好似打劫,吱吱哇哇像是分了声部的哀叫声之间穿插着器物跌碎的脆响。便是卫金这般的资产阶级大少爷也不禁皱起了眉,好么,听声音这阵势可是比他娘亲玩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时多费了不知多少成本啊!哪怕是个没甚势力的庶出皇子,那一个笔洗也抵得过他家的半扇多宝格了吧……
卫金咬着牙叹了口气又去郑瑜那边打探。到底是习武出身,郑瑜同学痛痛快快一声吼让卫金觉得不看也罢了——
“NND从今往后谁再给我提一句曹植曹子建我跟谁拼命!这种腻腻歪歪的愤青学来何用!”
满头黑线地回到四皇子宫室,卫金一五一十地把上述盛大场面给郑绶学了一遍,郑绶大悦,点点头说很好本宫赏你一张楚熙的亲笔签名像慰劳你。看着卫金跪在那儿感动得眼泪扑嗒嗒往下掉,白烨翻了个白眼没吭声,心下默默感慨完了完了……
可惜——可惜结果并没有郑绶料想得那般陶陶然。
待到比试之日,郑绶看着他二哥站在高台上那行笔如舞剑的气魄顿时傻了眼,洋洋洒洒一写就是九尺长卷,深刻而不失文艺地阐述了如何培养美少年之精髓要务。三师三公大赞说二皇子竟又创造了一种文学体裁,真奇人也!
郑骦更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哪是他自己说的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一柄长剑给他闭着眼舞得银光四散,方圆四尺之内连只苍蝇也近不得身,那套路更是问了哪个习武的都摇头惊叹甚为玄妙从未见过。
郑绶欲哭无泪扭头就跑:“你们俩都藏着掖着的不告诉我,哥哥们最讨厌了T_T”
白烨终于爆发了老母鸡护小崽儿的潜质,看不过去安慰郑绶说这怨不得殿下,郑绶不服气地红着眼睛问为何,白烨叹了口气说殿下有所不知——
“舞剑?得了吧,他那是跟吕昭仪学剑舞没学好,你没看他把自己袍子都给豁成草裙了……”武学青年郑瑜摇着头叹了口气点评。
“呵,谁不知道他花痴偶像已久,想学人家没学好,你没看他把十三门韵脚全用上了只可惜是跨着韵门搞抽签儿CP……”文学青年郑骦冷笑着摆了摆手如此说。
郑绶听罢抹泪:“……我三哥为什么闭着眼舞剑……不对,跳舞……?”
“三殿下登得高处便想往下跳,您忘啦?这要不闭眼还不成自杀了。”当初也不谁还损人家是属蛤蟆的……
郑绶差点儿没给噎着:“那我二哥偶像谁啊?”
“魏文帝。”
“……”
郑菁天理四年九月,四皇子郑绶得赐五爪金龙黄马褂,入主东宫。次日,二皇子郑瑜大婚,迎娶太傅千金妤遥为妃。
……
“如此,可称了你的意?”五帝郑淳闭着眼坐在窗跟前,连日来咳得一塌糊涂,这会儿沉着声音说出话来,听着都好像是浸了血。
“称意?呵呵……”郑骦立在御书房门口,语气平平,“数年来臣慨叹若太子岱未殁,陛下便可高枕无忧,大菁江山百姓亦得万幸。乃至今日臣仍这么以为。然则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这情形陛下怕是看得最透,臣又何来的称意。”
“竖子焉敢妄言竟无半分狼子野心?”郑淳的声音彻底没了威仪,狐疑之中淡淡地透着无力。
郑骦背对着郑淳的方向笑了笑:“君谓臣乃司马昭之心,臣跪表曰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1),若得君信便是忠心,不得既是诡辩。”
郑淳长叹一声,冷然道:“果然与尔无可赘言。那我问你,你也算是真龙血脉,如何就没有分毫的念想?”
郑淳看着自己儿子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青年的眉目之间依稀显得出生母当年的清秀,却不见半分自己凌厉的轮廓,郑淳没来由地心下一凉,却又说不出这份凄然从何而生。
“陛下,这许多年来多少人背地里骂臣阴损,又有多少人暗道臣狠辣,臣自认为数不多的可取之处,这‘自知之明’便是其一。”郑骦依然说得平淡,似乎完全不介意,“臣还是那句话,若太子岱未殁,他日定是明君厚主,赴汤蹈火也罢,肝脑涂地也罢,臣自当尽力。”
郑淳默默地点着头,半晌才又苦笑着低声叹道:“你要的是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郑骦笑了笑:“陛下圣明。事已至此,无论陛下是否肯赏臣一分信任,答应的事臣也必然做到。岭南郡王次子楚熙之随行侍卫习升,受歹人利诱谋刺二皇子郑瑜未遂,交禁军收押后咬舌自尽以谢罪。那歹人乃是当朝皇后之远戚,欲成事以利四皇子郑绶,便可挟此故而邀功。待闻习升已毙,匆忙之中意欲混入监牢探问串供,亦被禁军扣押请审……”
“人呢?”郑淳拦住了郑骦的话头问道。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自然是‘不知所踪’了。”郑骦说着抬脚往门外走,“习升一个死人不能开口,陛下还有什么可不放心?”
郑淳闭上了眼:“你究竟图的什么?”
郑骦不禁笑出了声,欣然答道:“仅凭臣的斤两若连区区一个‘甘拜下风’都求不得,便自为鹰犬爪牙,遇忠言者噬,遇忠心者杀!”说罢大步离去。
郑淳屏息摇头,寥寥半百平生,算尽天下却疏忽了眼前,落得如此境地也是自找,枉自经营许久,独独忘了那可镇宅的物什……窗外斜阳静得安详,亭台池水给那淡淡的胭脂色染得一派温婉,园子里的草叶也渐渐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菊花黄,晚风一吹一院子晚秋残香。
天理四年九月三十,菁五帝郑淳自缢于御书房,据御医说法,皇帝肺疾衰微,无有变故也已近大限。未有遗诏,独留短诗一首于书房案上,苍苍凉一笔枯草:
万钧坠青翼,轻裘绞赤喉。世言不才子,无道为君愁。
待纡双绶-7.扶摇九天end.
*1:“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向利背义乎!”——[汉]韩信
6.陈仓栈道
待纡双绶 发表于 2008-11-26 10:58:44
待纡双绶-6.陈仓栈道
且说这日一清早,郑骦宫室方向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直把几个扫院子的小吏吓得连抚胸口、面如土色,随后又静得恍若未有此事,凡听到的小吏丫头们纷纷压了压惊,便低着头疾走几步各做各的去了。有道是自古王家多凶险,身在皇门应少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呐~
日上三竿之时,左散骑常侍燕襄面色凝重地踏入郑骦宫室,行礼后看看左右,凑到郑骦案前低声道:“殿下,适才听闻二殿下那里遭了刺客,又闻早间殿下这里亦有异常,可是也有歹人作祟?”
只见郑骦先前还平淡至极的脸色忽地就变了,眉一蹙,立时挑了个凌厉的倒八字:“……我这边不妨事……二皇兄那边遭了刺客?”
“只说那刺客约是寅时潜入二殿下宫院,尚未入得宫室便被水部郎中曹玉撞见,慌乱之中被其投入院内池塘,险些溺死,后被二殿下亲手擒住。奇的是,二殿下不准禁军将此歹人带走,反而扣在了院中,至今未有动静。”燕襄边说边向四下打量,怕隔墙有耳走了风声。
“……父皇可知此事?”郑骦偏过头,屈起手指在案上轻叩。
“早朝后报了陛下。”燕襄顿了顿,“不过……”
“什么?”郑骦立时斜起视线看了燕襄一眼,示意他只管说。
燕襄微微躬身道:“不过此事似另有隐情,方才臣见皇后娘娘身边一心腹命妇追着二殿下院里的小吏,直问那歹人现在何处,满面惊慌。”
郑骦点了点头没说话。
燕襄没再多说话,只等着郑骦接下去的反应,却见对方多时不语,少时好像想起了什么,眉也舒展开来,怕是又有了什么打算。
……
“你把他推下池子去的?”被吩咐要仔细看守歹人的程安看了看那被五花大绑在院内一根木桩上的刺客,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曹玉,虽然平日里跟曹玉几乎同出同进故而对其脾气秉性等等了若指掌,也知道曹玉的气力跟他那身量并不匹配,可这刺客……怎么看也顶得上三个曹玉了啊?!
曹玉尴尬地咧了咧嘴:“……我看他半夜偷偷摸摸往殿下宫室那边去,一着急就喊了一声,惹得他拔剑逼了过来,我又没带兵刃……一着急就……就抓着他胳膊甩了一把……”
绑在柱子上那位身量堪比狗熊的刺客忍不住翻白眼,NND竟然遇上这么个主儿!看着也没怎么样,可您那“甩了一把”生生把咱们给扔出去了啊!当初是哪个龟孙告诉我二皇子这里尽养些中看不中用的娈童的?!简直扯淡!亏这狗熊刺客没把刚才那番话说出口,否则身量还不如曹玉的程侍郎铁定会让他知道一下所谓“兵部”是个什么概念……
这时郑瑜溜溜达达踱了过来,好整以暇地问:“怎么样,想说点儿什么了吗?”
狗熊刺客的视野里出现了倒立版的郑瑜,这位先前他意欲行刺的二皇子此时正背对阳光面向自己,那全逆光之下的表情弄得他浑身直起冷痱子,于是他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回答。
“我还怕你是脑子不好使,特用此法帮你给头脑补血,如何不见效果?”郑瑜难得地开口讽刺,边说边摇头。
跟过来的宗政惜略略叹了口气:“殿下,这厮都晒出油了,着实臊臭恶心,还是尽早掩埋方为上策。”一句话说得快被烤熟了的刺客差点骂娘,当初倒着绑桩的建议也是这人想的,如今又把自己说得不若一块肥膘,真真一副鬼心肠!
郑瑜蹲下身也叹了口气:“听说今日清早三皇子那里也出了点状况,是不是跟你一起的啊?”
“放屁!那种什么都不趁的庶出小贼,死活有甚分别?!”终于出声的刺客说罢啐了一口。
郑瑜闻听此言愣了愣沉下脸,旁边宗政惜则立时拧起了眉。正在这片刻安静的当口,郑瑜院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凉飕飕地插了一句:“如此说来,阁下便是冲着他日可登太子之位的人选而来了?”
“……!”宗政惜回过头刚要喝斥,却见是郑骦立在身后,顿时收住言语恭敬行礼,低头弯腰的瞬间不觉冒了冷汗。
“二皇兄恕我不请自来,实是听闻二皇兄这里遭了刺客,便自作主张前来探问。”说着,郑骦扭脸去看那倒捆在桩上的刺客,“这位阁下何以如此面熟……?”
原本不太想跟郑骦多说话的郑瑜一惊:“三弟识得此人?!”
郑骦故作困惑,歪了歪头皱起眉:“似是曾在哪里见过……”
那刺客听了,立时摆出就死的态度,两眼一闭,张口闭口的都是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蛮话。郑瑜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郑骦截住了:“二皇兄,能否借一步说话?”郑瑜犹豫片刻,无言转身往正堂方向走去,宗政惜正要跟上,却与郑骦视线碰个正着,立时收住了脚步,目光闪了闪,便转身离去了。
随郑瑜到了正堂,郑骦见郑瑜屏退了下人掩了正堂门,便沉下脸色低声开口了:“无需多言,眼下且问皇兄一事:他日帝尊之位,皇兄以为何人能当?大菁江山又得何人可保?”
郑瑜正待坐下,听得此言动作一滞,随即深深敛了气息:“即是如此我也不妨直言:便是何人也轮不到你!”
没成想郑骦闻言不怒反笑,点头道:“皇兄觉悟至此甚好,下面的话也就好说了。”
连盏茶的工夫都没有,郑骦便没事人一样告辞回去了,郑瑜则立刻着宗政惜亲自押那刺客去交给禁军处理,这档子事至此好像也就烟消云散了。
……
“殿下……您在干吗?”卫金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忍不住还是问了。
楚熙回头竖起食指一个劲儿嘘,然后把嘴咧得极其夸张用口形说:“小点声!”
卫金点点头凑上去,放低了音量说:“您若找四殿下,直接进去就好了。”
楚熙一脸“你笨死了”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说:“我在看他出丑,这么进去不就被他发现了么!”
“哦……”卫金了然点头,而后又皱起了眉,“可您再这样趴在门缝上……很快也会被发现了啊……”
楚熙顿时翻白眼:“他哪有我聪明!发现不了的!”
这次还没等卫金有所反应,宫室的门刷拉一下就被打开了,死死趴在门缝上偷窥的楚熙一个没回神,整个人狠狠跌了进去,一声巨响让跪在桌子边的郑绶回头的同时不禁感同身受地皱起了眉。楚熙恨恨地抬起视线,大仰角之下,祠部员外郎那阴郁的脸色愈发有效果了。
“殿下,这宫室的门年久失修,您趴一会儿也就行了,都这么半天了,它们可禁不住您的分量!”白烨语气很凉,说罢吊着嘴角摇了摇头转身朝向郑绶:“四殿下,您了倒是继续啊?”
“哦……”郑绶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另一边卫金赶紧把楚熙给拽了起来,忙着上上下下地帮着拍打,不停地问可是有哪里摔疼了,这下楚熙那软的欺负硬的怕的本性爆发了,吸了吸鼻子拿卫金撒气:“都怪你!要不是你过来说话,我也不会被发现了!”
“都是臣不好,殿下息怒……”面对这不讲理的指责,卫金好像半点儿委屈都没有,仍旧忙着给楚熙弹灰,“殿下摔到哪里了?”
“不是这里啦!哎哎哎——疼死了!”楚熙吱吱哇哇地开始叫唤,逮住机会拼命耍赖。
“……”白烨已经连叹气的心情都没了,啪的一拍桌子,“四殿下,难得您还特地去找三殿下寻方子,这么会儿就打退堂鼓了?您不是最有能耐的么?”
郑绶狠狠瞪了白烨一眼:“放肆!你还敢说本宫?!你根本就跟我三哥一个样!就会刻薄我!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白烨翻了个白眼,心说爷爷我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耳边高音二重奏还在继续,白烨几乎要爆走。正当此时,八股剧情终于出现了——不速之客驾到。
“真热闹啊!”一个闲散的声音插了进来,“各位好兴致,下官打扰了。”
众人朝门口望去,却是太宰宰治!白烨挑了挑眉,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心里却犯了嘀咕。自上次结了梁子,卫金看宰治就没顺眼过,现下更是青筋直蹦,却碍于身份问题不得不跟着躬身行礼。
“哎?你终于肯来找我玩儿了?>_<”郑绶的反射神经一下子爆发,几步蹿到门口一把抓住了宰治的袖子。
太宰大人强忍下甩袖子的冲动,暗自一个用力抽出手臂后退一步抱拳:“下官见过四殿下。”
郑绶刚要抱怨宰治冷淡,就被另一个好不容易才熄了火的炮弹给抢了先——
“宰治——?!你是宰治吧???啊啊啊——!!!你居然在日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你知道我来玩儿了所以来看我吗?可你这么些年为什么都不给我写信啊?啊我知道了,你不知道我在哪儿……”
“……”
转眼间,偌大的宫室里就只剩楚熙一个人吱吱喳喳说个不停,剩下的人统统看着这莫名其妙的转折黑线不已言语不能……哎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说了半天原来你们俩认识啊?”郑绶看了看身边俩人,楚熙仍旧满脸感动地抓着宰治的袍袖,后者平日里那四平八稳的架势此时端得那叫一个辛苦,眼瞅着太宰大人那眉头下意识就往一起凑。
楚熙猛一回头得意地笑着说:“当然!你不知道!当年啊我们俩一起爬过树……”
“殿下只爬了二尺……”宰治沉着声插话。
“闭嘴!”楚熙顿时抗议,“那……那还一起下河摸鱼呢……”
宰治温文尔雅端起茶碗淡淡地补充:“对,事后为了把殿下网上来,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你怎么尽揭我底儿啊?!”楚熙一个抢步上前拽起了太宰大人的领子,愤愤不平地看着眼前这发小儿,你说这么多年不见,如此感动的再会你这人怎么就如此不给面子?!
白烨在旁边儿抽搐了半天,眼见势头不对正要上前劝阻,却见宰治拧起眉一斜眼,狠狠扔过去一眼刀,立竿见影地把楚熙吓得吱溜一下子闪到旁边卫金的背后。我的乖乖,是说一物降一物啊!
“行了行了!说了半天不就是小时候认识么!”郑绶颇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来找我玩儿的还是来找小熙叙旧的?”
宰治一口茶差点没呛出来,心里恨恨地说我找你们俩大灾星干吗?!我堂堂太宰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当朝宰相大人哪能跟你们似的整日不务正业!放了平日,宰治大人定会一脸大义感慨万千,奈何今日心情不爽,规规矩矩充脸面的事着实干不来,于是宰治端端正正放下茶盏,悠悠然定了定神:
“却是有事来请祠部员外郎白大人过府一叙……”
看着太宰大人那瞬间冒出来的灿烂微笑,被点了名的白烨只听耳畔“嗡”的一声响,心脉顿时错乱了七八分。想我白烨自诩精明强识,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我这算卦的也愣是没看出这一出儿,大爷我今日是栽了啊栽了!
待到白烨苦着一张脸跟着宰治出了郑绶宫室,憋了这一大半天的卫金总算黑着脸开了口:“世子殿下,您当真是认识那……太宰大人?”
“是啊,当年他娘在我家做事,后来他弟弟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他为了弟弟的事带着他娘离开了我们那儿,就再没见过了。谁想这十几年过去,今日再见他竟成了宰相。”楚熙说着摇了摇头。
“他那脑子当宰相不是挺好么?”眼看楚熙一脸失落,郑绶忍不住插嘴。
楚熙惋惜之极地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张脸……”
郑绶恍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抓过楚熙的手说:“我也控他颜!”
一边儿的卫金听到这儿捏紧了拳头,顿时打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谋杀朝廷命官的豪情壮志……
……
“白大人,适才多有冒犯,万望海涵。”宰治看着站在下首死活不肯落座的白烨叹了口气。
白烨咬咬牙低头开口:“太宰大人言重了,下官不敢!不知太宰大人有何见教?”
“呵,在下要说什么,白大人怕是已了然于胸,大家都是明理之人,这台面上的话也就免了吧。”说着宰治站起身来笑了笑,“白大人何故栖身四殿下宫室?”
白烨听到这儿一愣,皱着眉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宰治,转瞬便扯出了一脸道地的痞子笑:“太宰大人又何故与三殿下联手?”
宰治也愣了,半晌终于垮下那一脸官场的笑,摇了摇头低声说:“那一场论功定位的平乱比试不了了之,酌定太子之位也全当了笑话,朝党之争自是无味,然人生在世,又能有多少称心?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其间不过混口饭吃打发日子,这挣命的路子,走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太宰大人。”听了个明了的白烨开口打断了宰治的话,“既是如此,便容下官斗胆直言,挣命的路不是跟着走的,下官与阁下……怕是彼此彼此吧。”
宰治弯了弯嘴角,半晌没出声,尔后开口却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听闻四殿下正为酌定婚姻之事费心?”
白烨瞬间想打人,心说得了这儿又一个明白的,你们这群有脑子又管事的啥都明白咋就不能该出手时出把手啊?!想了想,白烨还是回了句不咸不淡的:“太宰大人明察,确有此事。”
“三殿下的法子……可有效果?”宰治背着手溜达了两步。
这您也知道啊?白烨低着头苦笑:“确是良策,奈何四殿下……”
“这也难怪,四殿下背书的场面在下也是见识过的,如今这计策说是难为了四殿下,不如说是难为了白大人。”宰治哼笑了一声,“也罢,四殿下的婚姻之事只是个早晚,三殿下的方子也不过就是一个‘拖’字,这事终究逃不掉。且说眼下时局暗潮澎湃,白大人就没掐算一二?”
说起这,白烨顿时太阳穴直乱跳,“荧惑守心”这四个字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随随便便乱说的,何况祠部这两天上上下下的都在琢磨怎么编故事,这档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可千万别进了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否则不定鼓捣出什么事来。心里这么琢磨着,白烨一时间没了话。
想大菁头些年遭了天灾,南方各地水患连连,堤坝多有溃决,灾民无以数计,更无论钱粮折损之数。后举国上下齐力抗灾,共渡难关,终得万民安康,是年皇帝郑淳改年号为“天理”,以祈上苍庇佑大菁子民。“天理”二字叫得响,可这四年来大菁明处虽是风平浪静,暗里却波涛汹涌,到了这第四年便汇成了八国之乱的戏码,眼下……
白烨溜溜达达出了宰相大人府邸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天象?呵,天地玄黄,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斗转星移间便是改朝换代,郑菁江山命数几何,飘渺河汉之中又哪里能有个定数。这时忽然一阵小风颇有意境地飕飕刮过,白烨顿时生生打了个寒战,皱起眉掐了掐手指……不好!!
……
“孽障!事到如今竟还如此糊涂,却是叫朕如何是好?!”五帝郑淳浑厚霸气的声音老远就传进了白烨的耳朵,举目望去,却见四皇子宫室门外站的不是平日里那两个没甚姿态的侍卫,明晃晃的一排金甲叫白烨心下一凉——这是……陛下的亲兵!
郑淳那“马上皇帝”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在位多年御驾亲征的次数赶得上前朝昏君下江南游山玩水的次数,如今年纪一大把了稳坐江山也有几年了,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顺平安逸老实模样今日算是彻底崩溃,忽然间便倒提青锋带着一众亲兵一路风风火火直奔郑绶宫室。就这阵势,给吓得不轻的自然不止白烨一个人,别说是郑绶宫室里的内侍杂役人等,就连跟着郑淳冲过来的亲兵也都没闹明白这父子吵架怎么就直接升级到了要动家伙的份儿上。
“父皇明察!儿臣确实生性顽劣,论将兵御敌比不得二皇兄,论文墨韬略也跟三皇兄有天壤之别,这些年来没少给父皇母后添乱,然父皇所说之事,断然与儿臣并楚熙无关!”只听郑绶那声音里满是慨然,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玩闹,“郑氏王朝列祖列宗在上,郑绶若有半句虚言,甘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少来这一套!”不料郑淳并不买账,一句话就把郑绶的慷慨陈词挡了回去,“有心思在那里发毒愿,倒不如把这来龙去脉说清楚,也好叫朕明白你这是犯的哪门子疯病!”
眼见亲爹不信自己说的话,好不容易憋出一套官场漂亮话的郑绶顿时气得抿紧了嘴一言不发,无比怨念地跪在老爹面前抬头盯着对方的脸,宫室里顿时又冷了几分。
看着眼前这令人抽搐的情形,白烨壮着胆子把一个郑绶宫室里的内堂小吏拉到柱子后面仔细问了问。没想到这事还真是妖孽大发了——
由头还是早间那行刺之事,先前二皇子郑瑜把那刺客交付禁军后,不想午间就有人偷偷摸摸跑去禁军探问,结果被禁军扣下。而这事不知怎的又传到了皇帝郑淳耳朵里,立时大怒着人把那探消息的人押过去亲审,一来二去这一问,不想那人竟是妘皇后宫里的内侍,而再问之下,那刺客的身份更是让人吃惊不小。
岭南郡王次子楚熙的随行侍卫?!白烨愣了,白日里出了事之后也没见那要命的世子殿下有个什么动静,怎么会是他带来的侍卫?等等,这事有蹊跷!白烨又一转念,心里不由开始打鼓,若说是那岭南郡王家的二世祖有脑子蒙骗自己表哥带着刺客蒙混进宫来行刺,这折腾一溜够之后,倒霉的还不是妘皇后他们这一支上的外戚?于那楚熙和他家又能落个什么好处?
所以皇帝郑淳得知这些自然怒不可遏,当即宣四皇子郑绶携岭南郡王世子楚熙同去觐见,原想当面对质问个清楚,孰料郑绶不知中了什么邪,铁了心死活不应。郑淳哪容得儿子如此胡闹,情急之下一拍桌子,领着自己的亲兵就直冲过来让自己儿子把那楚熙给叫出来一并说清楚。结果话说两句没对上,当朝皇帝一挥手就从侍剑武官手里把那金剑扯了过来,呛啷一声青锋出鞘,眼看就是一出大义灭亲父子相残的闹剧。
得,我回来的还真是时候,赶上起承转合里那难得的高潮矛盾阶段了,白烨忍不住一阵头疼。绕是有一千一万个不明白,眼下还是稳住这父子俩才是关键,奈何眼下这状况实在不是他一个五品杂官应付得了的。白烨心里暗暗叫苦,且不说四殿下这是闹得什么失心疯非跟老爹对着干,事情都闹到这地步了,楚熙那二世祖又跑哪儿去了?就留个卫金急得脸刷白跪在四殿下旁边儿不知如何是好,合着到了这步田地,郑绶宫室里就当真没个能管事的……
“罢、罢、罢——!许是我前世不积德,如今养出如此逆子!”郑淳咬牙切齿一声斥骂,袍袖一甩,银亮亮的长锋顿时在郑绶眉间挽出个惨白的剑花。直吓得本就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各色人等纷纷捂了嘴大气不敢出。
“陛下——!!”随着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当朝皇后妘氏一个箭步从门外扑到郑淳面前,顾不得后宫之主的威仪,发髻间珠花翠凤随着她单薄的身形抖得仓皇无措,一袭镶了金凤的红罗颤巍巍瘫在地上,“贱妾虽死不足惜,四皇儿却是陛下骨肉、郑氏王朝血脉,纵有千万个不是,万望陛下三思,三思啊陛下——!!!”
完了完了,彻底狗血了八点档了……白烨跪在柱子后头暗暗捂脸,皇后娘娘哎,枉费您平日那母仪天下的聪颖伶俐,是说这人上岁数了不服老不行还是怎么着?您急归急,也不能都不带解释的就这么越抹越黑啊!回头这行刺二皇子的事若真栽到你们家头上可如何是好?
“嗬,平日金车玉辇请不出静安宫,今日皇后这可是忙里偷闲分出神来了?”郑淳斜睨着跪伏在脚边的正宫皇后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直逼得那妇人僵在地上动弹不得,宫室里静得出奇,郑淳动也不动,沉着声又补了一句,“去把楚耀明给朕找出来,今日尔等说出个是非曲直便罢,若是说不明白,先帝御赐金剑在此,别怨朕不念骨血亲情,到时候都统统去给我见列祖列宗!”
陛下这是玩儿真格的?白烨淡淡皱起了眉,心说不该啊,怎么转眼就演了这么一折子?心里明白陛下近日正憋着主意要想法子立二皇子殿下为太子,就等着有个说头好让皇后和嫡亲的四皇子殿下死了这份儿心;而那妘皇后哪是一般女子,一路跟着皇上摸着大内的一砖一石走到如今,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儿上搞出这么荒唐的把戏?越想越不对……眼见皇上一家三口定格在那里尴尬得天上地下,白烨悔不该偷偷摸摸溜进来如今想再出去都难,事到如今也好去请那看来与此毫不相干的三皇子殿下当救兵,可是!
正在这当口,禁军统领、侍卫亲军殿前司都点检鲍谙急匆匆冲进来跪拜,而后低声向皇帝郑淳说了些什么,眼见郑淳面色愈发阴沉了,末了抖着手怒喝:“反了!反了——!!家里这点子竖子屑小都收拾不了,朕还有何颜面对着大菁百姓谈笑天下?!就凭这种小伎俩也想把朕蒙在鼓里混过去,一个个的都当朕是那纸糊的老虎不成!看我不——”
“父皇且息怒!”
一声厉喝从宫室门外传来,白烨顿时感动得眼泪哗哗的,这是哪个还算有点儿脑子的请来的救星?不找三殿下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把那差点成了被害人的二殿下给找来了?!得了,这下子这出大戏的关键角儿们算是……哎?!只见二皇子郑瑜面色凝重地迈步就往宫室里来,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平日里身边的亲信程安曹玉等人——三殿下?!白烨当即傻眼,心说看来这世道,有时候还是傻着点儿好,耳聪目明的就只剩下这会儿胃疼的份儿了……
诸位暂且跟着祠部员外郎大人一起胃疼一会儿,且说咱旁人看这大国的笑话也有些日子了,都说旁观者清,然而话说到这里,往下会是如何,却也无人可知。
待纡双绶-6.陈仓栈道end.
